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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酸药物递送系统全景解读:从GalNAc到LNP,谁在定义下一代精准医学?

核酸药物递送系统全景解读:从GalNAc到LNP,谁在定义下一代精准医学?

在核酸药物从“实验室序列”走向“临床良药”的征途上,递送技术正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命门。即便一条小核酸在体外展现出极强的基因沉默活性,若无法在体内绕过核酸酶降解、逃脱肝脏捕获、穿越细胞膜屏障并精准抵达靶点,其治疗价值仍归零。当前,肝细胞递送已形成成熟范式,而骨骼肌、心肌、中枢神经系统及实体瘤等组织则成为全球药企竞逐的新疆域。本文系统梳理了核酸药物递送链路的核心原理、主流平台及临床进展,揭示这场“细胞级导航”竞赛的技术底色。

图片来源:生命科学与产业

一、递送不是“一步到位”,而是一条完整闭环

核酸药物进入人体后,面临的是层层关卡:血液中核酸酶的快速降解、肾脏的过滤清除、肝脾网状内皮系统的非特异性捕获,以及目标细胞膜与内体-溶酶体途径的阻隔。业界公认的完整递送链路包含四个不可分割的环节:

  • 载荷保护:防止核酸在抵达靶组织前被分解或清除;

  • 器官分布:确保足够剂量富集于肝脏、肺、肌肉或脑等靶器官;

  • 细胞识别与内吞:进入真正表达靶基因的特定细胞亚群,而非滞留在血管内皮或巨噬细胞中;

  • 胞内释放:根据核酸类型,让siRNA和mRNA进入胞质,ASO按机制进入胞核或胞质,DNA表达盒则需入核。

业内共识指出:“真正的递送终点不是‘在组织里检出核酸’,而是‘在目标细胞中检出足量发挥功能的核酸’。”其中,内体逃逸被公认为最大的共同瓶颈——多数纳米载体和偶联物通过内吞入胞,但真正从内体逃逸至胞质的载荷常不足进入量的十分之一,余者皆被溶酶体降解。

二、“靶向”之下的四重维度:解剖、器官、细胞与胞内功能

行业常笼统提及“靶向递送”,实则其内涵至少分为四个独立层次:

  1. 解剖靶向——借给药途径实现物理定位,如鞘内注射绕过血脑屏障、视网膜下注射直抵感光细胞、吸入给药聚焦呼吸道、瘤内注射提高局部浓度。它缩短递送距离,但不解决细胞选择性与胞内释放。

  2. 器官靶向——由颗粒理化性质、血浆蛋白冠、血流动力学及器官吞噬活性共同决定。以经典肝嗜性LNP为例,其入血后吸附载脂蛋白E(ApoE),进而借助肝细胞低密度脂蛋白受体相关通路被摄取,此过程并非单靠“肝靶向标签”驱动,而是材料-蛋白冠-受体协同作用的结果。

  3. 细胞靶向——依赖表面受体识别,如GalNAc结合肝细胞ASGPR,抗TfR1抗体靶向肌肉细胞,工程化AAV衣壳改变受体偏好。但受体选择需综合考量:是否位于细胞表面?结合后是否触发高效内吞?内吞后走向循环内体抑或溶酶体?会否干扰生理功能?

  4. 功能性胞内靶向——要求siRNA/mRNA抵达胞质,ASO按设计进入胞核或胞质,DNA载体完成核递送。因此,评价递送平台时,必须同步测量颗粒分布、核酸分布、靶细胞摄取率、胞内释放效率及最终药效,切忌仅凭荧光示踪或组织总量下结论。

三、递送平台竞速:偶联物、LNP、病毒载体与新一代生物载体

3.1 无载体直接递送:短链核酸的局部优势

适用于ASO、部分局部给药的siRNA及适配体,不适用于大分子mRNA或质粒DNA。代表性药物Spinraza和Qalsody均采用“裸ASO+鞘内注射”组合,借脑脊液分布绕开血脑屏障,但面临重复穿刺、脑实质分布不均及细胞摄取差异等局限。其优势在于结构简单、制造成熟、无额外载体免疫原性,短板则是系统靶向能力和内体逃逸效率有限。

3.2 GalNAc偶联:肝细胞小核酸递送的“黄金标准”

GalNAc(N-乙酰半乳糖胺)通过识别肝细胞表面高表达的ASGPR受体,介导受体依赖性内吞,且ASGPR可循环利用,实现持续摄取。需注意,此靶向对象为肝细胞,而非Kupffer细胞、星状细胞或肝窦内皮细胞。该范式适配siRNA和ASO,不适合完整mRNA或大尺寸基因编辑RNP。目前已上市的代表性药物包括:GalNAc-siRNA类药物givosiran、lumasiran、inclisiran、vutrisiran、fitusiran,以及GalNAc-ASO类药物eplontersen、olezarsen。它们共同验证了“皮下注射+ASGPR介导”的安全高效路径。但该平台未能解决大RNA递送与肝外靶向问题。

3.3 抗体偶联:借道TfR1叩开肌肉大门

靶向转铁蛋白受体1(TfR1)的抗体-寡核苷酸偶联物,利用TfR1在骨骼肌和心肌活跃的循环内吞特性,实现肌肉细胞递送。但TfR1并非肌肉特有,最终选择性受受体表达水平、组织血流、抗体亲和力及内吞路径多重影响。亲和力并非越高越好——过强结合反而可能导致受体降解和组织穿透下降。进展较快的管线中,Del-desiran(抗TfR1抗体偶联DMPK-siRNA)已进入Ⅲ期HARBOR研究;DYNE-101DYNE-251采用抗体片段递送寡核苷酸,其中DYNE-251(外显子51跳跃PMO)已启动Ⅲ期注册。上述产品均尚在研,未获批。

3.4 肽偶联:兼顾摄取与内体逃逸的探索者

肽偶联主要用于ASO、siRNA和PMO,肽段可承担受体识别、细胞穿透或内体逃逸三种职能。相较抗体,肽分子更小、设计更灵活,但膜毒性、暴露窗口和治疗指数需同步优化。临床转化仍处早期,Vesleteplirsen和PGN-EDO51等DMD项目已终止,PGN-EDODM1等仍在评估中,尚未形成商业化产品。

3.5 LNP:大RNA与体内编辑的主力军

现代LNP由离子化脂质、辅助磷脂、胆固醇及PEG脂质构成,适配siRNA、mRNA、自扩增RNA、环状RNA及“编辑器mRNA+sgRNA”等组合载荷。其靶向需完成五步连贯动作:形成特定蛋白冠→经器官血流和血管结构初步分布→通过材料组分赋予肝/肺/脾嗜性→表面配体增强细胞摄取→完成内体逃逸。经典案例中,Patisiran(静脉LNP-siRNA)靶向肝脏;新冠mRNA疫苗(肌注LNP-mRNA)在局部引流淋巴结启动免疫;NTLA-2001(静脉LNP递送Cas9 mRNA+sgRNA)首次实现人体内肝细胞CRISPR编辑。肝外LNP突破的关键在于同时调控蛋白冠、减少肝捕获、穿透靶组织血管并提升胞内释放效率,而非简单添加靶向配体。

3.6 传统脂质体与聚合物:材料设计空间广阔,临床成熟度偏低

永久阳离子脂质体存在膜毒性和快速清除问题,现已被离子化LNP在大RNA领域取代。聚合物(如环糊精聚合物CALAA-01)虽在早期肿瘤活检中观察到RNA干扰证据,但因毒性、异质性和递送效率问题未形成商业产品。无机颗粒(金、二氧化硅等)和DNA纳米结构具有可编程性,但体内稳定性、免疫识别及规模化生产仍是障碍。

3.7 病毒载体:AAV主导长期表达,VLP异军突起

  • AAV:递送DNA表达盒,衣壳决定受体结合、组织嗜性。获批产品Luxturna(AAV2+视网膜下)、Zolgensma(AAV9+静脉)、Elevidys(AAVrh74+静脉)分别针对眼、脊髓性肌萎缩症及DMD。但Elevidys于2025年在美国被限制为4岁以上仍具行走能力的DMD患者,并附加严重肝损伤黑框警告,凸显高剂量系统给药的毒性风险。AAV瓶颈包括4.7 kb载量上限、预存中和抗体、不可重复给药及高剂量下的肝毒性。

  • 溶瘤腺病毒:用于局部瘤内注射,系统应用受预存免疫和炎症反应制约。

  • 病毒样颗粒(VLP):不携带复制性基因组,可直接装载Cas9-RNP或碱基编辑器RNP,实现短暂、无DNA的体内编辑。PE-eVLP已在小鼠视网膜中递送先导编辑器,RIDE平台可在动物模型中靶向树突状细胞、T细胞和神经元。该方向仍处临床前,但在“瞬时编辑、低脱靶”方面独具潜力。

3.8 细胞外囊泡(EV):载荷兼容性强,制造一致性成命门

EV理论上可装载siRNA、mRNA、DNA、蛋白及CRISPR RNP,但“能装载”不等于“足量、稳定、可成本可控地生产”。天然外泌体静脉给药后仍主要被肝、脾及吞噬细胞捕获。KRASG12D siRNA-iExosomes(间充质基质细胞来源)正于胰腺癌患者中开展早期研究,但整体平台仍处于早期阶段,关键挑战在于产品定义、装载均一性、效价检测及纯化工艺。

四、给药路径与载体必须“配对设计”

不同治疗场景已形成若干成熟组合范式:

  • 肝细胞小核酸:皮下注射 + GalNAc偶联(慢性病首选);

  • 肝脏大RNA/体内编辑:静脉输注 + LNP(借助ApoE蛋白冠与肝窦结构);

  • 疫苗:肌注/皮内 + mRNA-LNP(局部抗原表达,吸引抗原呈递细胞);

  • 全身肌肉小核酸:静脉输注 + TfR1抗体/肽偶联(系统分布,肌肉摄取);

  • 肌肉长期表达:静脉给药 + 肌嗜性AAV(高剂量下需权衡肝毒性);

  • CNS短链核酸:鞘内给药 + 裸ASO(绕开血脑屏障,但具侵入性);

  • CNS长期表达:鞘内/脑室内/脑实质给药 + AAV;

  • 眼部:玻璃体注射(短链核酸) vs 视网膜下注射(AAV);

  • 肺部:吸入/雾化 + LNP、聚合物或病毒(需抵抗黏液和巨噬细胞);

  • 实体瘤:静脉纳米载体(覆盖转移灶)与瘤内注射(局部高浓度)并行,聚焦超声-微泡可辅助开放血脑/血管屏障。

五、下一代递送:八大方向重塑行业规则

  1. 从器官级到细胞亚型级靶向——未来竞争将聚焦于“最终在哪种细胞亚群中实现表达/沉默”,肝外LNP、抗体偶联物及工程化AAV将依赖单细胞测序和空间组学来评价功能分布。

  2. 内体逃逸从“黑箱”走向可测可优化——需建立标准化测定方法,区分细胞摄取与胞质释放,可降解离子化脂质、pH响应聚合物、膜融合肽等将围绕此目标发力。

  3. 主动设计蛋白冠——同一种LNP在不同物种(小鼠、猴、人)中形成不同蛋白冠,跨物种差异必须提前纳入筛选。

  4. 系统性跨血脑屏障递送——TfR1/CD98hc等脑内皮受体穿梭平台、工程化AAV及聚焦超声组合将成为攻克CNS疾病的关键战场。

  5. VLP推动编辑器从“持续表达”转向“瞬时交付”——RNP直接装载缩短编辑窗口,降低脱靶和DNA残留风险,装载一致性及可重复给药是商用化前提。

  6. 可降解材料与免疫隐身决定重复给药上限——新型可降解脂质、替代PEG的亲水屏蔽层及瞬时免疫调节技术,将影响慢性病长期用药的可行性。

  7. 体内高通量筛选与AI加速载体发现——条形码LNP库、体内定向进化AAV及多物种筛选已从细胞系移至活体环境,AI预测脂质结构、蛋白冠和衣壳受体结合需要高质量人体数据支撑。

  8. CMC从后端问题变成设计起点——放大生产后粒径、装载率、偶联比例及生物活性的稳定性,必须从研发早期同步考量。

结语
递送系统正从“辅助工具”跃升为核酸药物的核心竞争力。当前,GalNAc+LNP+AAV已构成三大支柱,分别覆盖肝细胞小核酸、大RNA/编辑及长期基因表达;下一程的关键战役,是将这些成功从肝脏和局部器官扩展至骨骼肌、心肌、肺、CNS、实体瘤及特定免疫细胞。评估任何一项新递送技术时,最值得追问的四个问题是:它适合哪种核酸载荷?它是否进入了真正的靶细胞?核酸是否完成了胞内释放?它能安全、稳定、可重复地规模化制造吗? 只有当这四个答案全部肯定,一条优秀序列才真正转化为一款可惠及患者的核酸药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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