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LP-1的热潮不仅将多肽药物推向了百亿美元级的市场高地,更让整个行业重新审视这一分子类型的无限可能。从司美格鲁肽到替尔泊肽,GLP-1不断刷新销售预期,也同步催化着技术层面的深度迭代。在这一轮进化中,环状肽(cyclic peptide) 正成为引领变革的核心力量。
相较于传统线性多肽,环肽通过构象约束和药代动力学优化,在保留对复杂靶点高选择性识别能力的同时,显著突破了成药性边界。尤为关键的是,环肽的刚性结构赋予了其抵抗酶解和提升膜通透性的潜力,使得多肽药物从注射走向口服首次具备了现实基础。
随着强生旗下Icotrokinra(ICOTYDE)与默沙东旗下Enlicitide(Lipfendra)相继获批上市,2026年正式成为口服环肽药物的商业化元年。尽管当前产品的口服生物利用度仍有较大提升空间,疗效也尚未完全比肩注射剂型,但这并未抑制产业端的热情。相反,越来越多的药企与Biotech加速入场,相关授权合作交易持续升温。
就在本月14日,国内翰森制药与Avere达成重磅协议,就其口服环肽IL-23受体抑制剂HS-20118达成最高达23亿美元的合作,这是迄今为止口服环肽领域数额最大的单笔交易。
从GLP-1重塑代谢疾病治疗格局,到口服环肽开辟大分子药物新形态,多肽药物正步入一个竞争维度更加多元的新阶段。
从天然到工程化:多肽药物的进化三部曲
自1922年胰岛素问世至今,多肽药物已跨越百年。这条演进路径清晰呈现出从“天然提取”到“结构优化”再到“口服工程化”的跃迁。
早期多肽药物多源于天然产物或半合成产物,在解决小分子选择性不足、蛋白药物难以穿膜等问题上展现独特优势。相比传统化药,多肽能够折叠出复杂的三维构象,从而通过更广阔的结合界面实现高特异性靶向识别——这一特性在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(PPI)靶点中尤为珍贵。PPI界面通常面积大且平坦,缺乏小分子所需的深疏水口袋,而多肽因天然模拟蛋白片段,能够有效介入这类“不可成药”靶点。
然而,多肽的天然短板同样突出:分子量大、极性强、构象柔性高,既难以穿越细胞膜,又极易在胃肠道中被蛋白酶快速水解,口服给药几乎成为禁区。当前绝大多数多肽药物仍依赖注射给药,对糖尿病、肥胖、自身免疫病等需长期管理的慢病而言,依从性瓶颈严重制约了临床可及性。
环肽的诞生正是针对上述缺陷的工程化回应。通过环合设计,分子构象自由度被大幅限制,既保留了精准识别能力,又在酶解稳定性、膜通透性和整体成药性上实现系统性提升。更进一步的化学修饰——如N-甲基化、非天然氨基酸嵌入、构象锁定等——使环肽在保持高亲和力的同时,逐步接近小分子的药代动力学行为。
强生与默沙东的两款上市产品,恰好代表了两种主流且互补的研发范式。
Icotrokinra的成功依赖于青霉胺(Penicillamine)环化策略。通过双青霉胺替代传统半胱氨酸进行异体环化,构建出高疏水、空间受限的刚性构象,其在胃肠道的抗酶解能力较传统二硫键多肽提升达14倍,并获得了微弱的跨膜转运能力。
Enlicitide则走了一条更为复杂的修饰路线:引入内酰胺桥稳固环状骨架,采用N-苄基酰胺间隔基调节亲疏水平衡,同时利用烯烃复分解(RCM)交联固定空间构象以减少柔性。
两者的研发起点虽有不同——前者基于环化技术优化,后者依托mRNA展示技术先筛出高活性骨架再行修饰——但共同验证了一个核心命题:通过合理的结构设计,多肽口服化已从理论走进现实。
商业化元年:两张处方单背后的慢病变局
历经多年技术积累,口服环肽终于在2026年迎来临床与商业的双重验证。Icotrokinra与Enlicitide分别落子自身免疫与心血管两大慢病领域,展现出不同治疗场景下的价值张力。
Icotrokinra是全球首个靶向IL-23的口服药物。IL-23通路已被抗体药物充分验证,在银屑病、炎症性肠病等自免疾病中疗效确切,但传统治疗依赖注射给药,长期用药便利性堪忧。而IL-23/IL-23R结合界面属于典型的PPI模式,界面平坦无深口袋,小分子抑制剂极难干预。
Icotrokinra的临床数据则给出了远超现有口服小分子的答卷。关键III期研究中,治疗16周IGA 0/1应答率达64.7%(安慰剂8.9%),PASI 90应答率50%(安慰剂4%)。在两项头对头试验中,其疗效显著优于全球首款口服Tyk2抑制剂Sotyktu——Icotrokinra组PASI 90应答率为55%和57%,而Sotyktu组仅为30%和34%。
商业化开局同样亮眼。强生2026年Q2财报显示,Icotyde上市后处方量已突破1.8万张,覆盖1.1万名患者。公司预测全适应症年销售峰值将超50亿美元,华尔街更为乐观的预期则看到100亿美元。
Enlicitide则打开了口服环肽在心血管领域的商业化空间。PCSK9是降脂黄金靶点,此前依洛尤单抗等抗体已证实其降低LDL-C和改善心血管结局的价值。但对于需终身管理的血脂异常患者,口服方案在依从性上天然占优。
Enlicitide的III期数据表现稳健:24周治疗较安慰剂降幅达56%~59%;在高LDL-C及ASCVD风险人群中降幅达59.7%;在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患者中降幅亦达59.4%,不良事件与安慰剂相当。整体疗效已接近注射型PCSK9抑制剂,若未来长期心血管获益得以证实,其商业潜力将进一步释放,并对现有抗体市场形成有力竞争。
当然,两款产品的上市并不意味技术成熟。目前口服生物利用度仍处低位——Icotrokinra在动物中仅0.1%~0.3%,但凭借pM级超高亲和力,微量入血即可产生显著药效。此外,口服并不等于无拘束,部分药物仍需严格空腹服用以避免食物干扰。
即便如此,对于需终身用药的慢病患者而言,从注射到口服本身就是一次治疗体验的实质性跃升。两款产品的成功上市及强生的初步商业化验证,为整个赛道注入了充足的产业信心。
资本竞逐:口服环肽的资源争夺战已全面打响
兼具抗体级的靶点选择性、小分子的口服便利性,并覆盖小分子难以成药的PPI靶点——口服环肽正被视为下一代慢病治疗的颠覆性技术。而其想象空间远不止于此,在肿瘤等抗体与小分子均存在局限的领域,口服环肽同样展现出突破潜力。
以中外制药的AUBE00为例,这是一款pan-KRAS口服环肽,在2026年AACR大会上公布的临床前数据显示,其在KRAS突变结直肠癌模型中抗肿瘤疗效显著,且对KRAS野生型扩增或G13D突变肿瘤的活性优于现有对照分子。其口服属性与新颖机制有望为RAS靶向治疗提供重要补充。
这一广阔前景使得掌握核心环肽技术的企业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。
Protagonist Therapeutics无疑是当前最受瞩目的标的之一。除了与强生合作的Icotrokinra,其与武田合作的注射用铁调素环肽Rusfertide已获FDA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。公司管线中尚有多个口服环肽处于临床早期。过去一年,Protagonist股价涨幅高达164%,市场对其技术平台给予极高溢价。
国内布局同样提速。翰森制药的HS-20118是国产首个进入后期临床的IL-23R口服环肽,全球II期正在推进。与Avere的23亿美元合作,创下口服环肽领域交易记录,也标志着MNC对中国原创环肽资产的认可。
跨国巨头早已通过并购和合作抢占身位——强生、默沙东、诺华、阿斯利康等均已完成口服环肽赛道卡位,围绕核心资产与平台的BD交易持续升温。
值得注意的是,AI技术正在成为口服环肽研发的加速引擎。AI可高效完成靶点预测、分子设计、成药性优化,大幅缩短筛选周期并降低成本。诺华与Unnatural Products(UNP)的合作即是典型——UNP平台融合AI引导分子设计、大规模平行合成与高通量筛选,快速产出高亲和力高选择性大环分子。此外,默克、BridgeBio、Argenx等均与UNP建立合作,借助AI抢滩环肽赛道。
GLP-1已然抬高了多肽药物的商业天花板,而口服环肽正在将这一赛道推向更高的维度。随着AI深度赋能,口服环肽的研发迭代将持续提速,其商业化兑现的窗口期已全面敞开。下一个百亿级品种,或许就在其中孕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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